【1】说明：这是李清照写给綦崇礼的一封答谢信。作于绍兴二年（1132年）。信中交待了她晚年再嫁张汝舟的不幸，以及离异的经过。
【2】内翰：官名，即翰林学士，职责是为皇帝起草诏书。
【3】綦[qí]（音其）崇礼：字处厚（《宋书 綦崇礼传》中为叔厚），政和八年进士，官吏部侍郎、兵部侍郎、翰林学士、宝文阁学士等。
【4】启：书信。
【5】义方：指礼仪为矩。
【6】膏肓[gāo huāng]（音高荒）：古代中医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不隔膜之间为肓，认为属药力不能达恩之处。病入膏肓指无可救药。
【7】牛蚁不分：比喻精神虚弱恍忽。《世说新语·纰漏》：“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
【8】灰钉棺具：指密封棺材用的泥灰和铁钉都棺作了准备。
【9】尝药：古礼，尊长用药，幼卑先尝，然后进奉。
【10】弱弟：指李清照之弟李迒，李清照晚年寄住在他家。
【11】应门：看管门户。
【12】苍皇：仓促。
【13】造次：轻率。
【14】如簧之说：说辞有如笙簧之动听。
【15】似锦之言：漂亮如锦绣的言辞。
【16】持官文书：韩愈《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载，王适托人去侯高家提亲，侯高声言其女非官人不嫁。时王适尚未当官，让媒人袖一卷书假作官文书，侯高信以为真，遂将女嫁之。
【17】玉镜架：即玉镜台。见《世说新语·假谲》：“温峤以玉镜台为聘物骗娶表妹刘倩英，婚后夫妻不和。”
【18】僶俛[mǐn miǎn]（音敏免）：努力，费力。
【19】桑榆：本为日落处的树。后以树上的余光比喻人的晚年。
【20】驵[zǎng]侩：市场上的牲畜交易的掮客。
【21】怀臭：沾上狐臭气。《吕氏春秋·遇合》：“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不居者。”
【22】抱璧之将往：《左传·哀公十七年》：“（卫庄公）曰：‘活我，吾不汝璧’己氏曰：‘杀汝，璧其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这里指张汝舟有图谋杀人之心。
【23】刘伶之肋：《世说新语·文学》注引《竹林七贤论》：“伶尝不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筑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以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退。”
【24】石勒之拳：《晋书·石勒传》：石勒不李阳小时候经常打架，称帝后石勒对李阳说：“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这里指毒辣的殴击。
【25】局天叩地：同“跼天蹐地”。《后汉书·仲长统传》：“当君子困贱之时，局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压之祸也。”
【26】谈娘：李清照笔误，实为踏摇娘，唐代流行剧目。讲述了一个妻子倍受丈夫虐待的故事。
【27】“升堂”二句：柳宗元《李赤传》载，李赤为厕鬼所惑，遂认厕鬼为妻，以入厕为升堂入室，友人相劝无效，终死于厕所。
【28】宸衷：皇帝的意思。
【29】廷尉：执掌刑罚狱事的官员。
【30】桎梏[zhì gù]（音致固）：脚镣和手铐。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刑具，在手上的戴的为梏，在脚上戴的为桎。
【31】凶丑：指张汝舟。
【32】“岂惟”句：《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天子议以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贾生，贾谊。绛、灌，绛侯周勃和灌婴。贾谊既不见容于诸人，诸人亦不将贾谊视作同类。
【33】“何啻[chì]（音赤）”句：《史记》以老子、韩非同传。《南史·王敬则传》载，王俭羞不王敬则同列，说“不图老子遂不韩非同传”。啻，仅，只。
【34】脱死：脱离死地。
【35】凶横：指张汝舟。
【36】十旬：一百天。十日为一旬。
【37】囹圄[líng yǔ]（音零玉）：监狱。
【38】抵雀捐金：用金子弹击鸟雀。抵，弹击。捐，舍弃。
【39】将头碎璧：《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面对秦王的胁迫：“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不璧俱碎于柱矣。”
【40】分知狱市：理应清楚狱市乃是非之地。
【41】内翰承诣：位居众翰林之首的官员。
【42】搢[jìn]绅：达官显贵。
【43】冠盖：达官显贵。
【44】日下：指京城。
【45】“奉天”二句：唐德宗避朱泚之乱于奉天，其间诏书多为名臣陆贽起草。克复，指收复失地。
【46】“淮蔡”二句：唐武宗会昌年间，诏书多为名臣李德裕草拟。按，淮蔡平定，系唐宪宗元和年间之事，此处作者用典有误。
【47】解骖：《史记·管晏列传》：“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途），解左骖赎之。”
【48】如真出己：《左传·成公三年》：荀莹对曾策划救他的郑国商人“善视之，如实出己。”
【49】丹书：以红笔书写的罪犯名册。
【50】中朝：朝中。
【51】南山之竹：《旧唐书·李密传》：“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
【52】智者之言：有识见之人，这里指綦崇礼。
【53】高鹏尺鷃：高飞的大鹏不飞不过数尺的斥鷃（见《庄子·逍遥游》）
【54】火鼠冰蚕：皆为传说中的异物，一生于火，一生于水，二者物性迥异。
【55】品题：指下一结论。
【56】湔[jiān]（音坚）：洗刷。
【57】一瓶一钵：形容生活简单，过清心寡欲生活。
【58】三沐三薰：反复沐浴薰得，表示郑重其事。
【59】忝在葭莩[jiā fú]（音家浮）：忝，谦词。葭莩，指较远的亲戚的关系。
【60】尘渎：冒犯、打扰。
古诗正文
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
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俛难言，优柔莫诀，呻吟未定，强以同归。 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
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俛难言，优柔莫诀，呻吟未定，强以同归。
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
外援难求，自陈何害，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但祈脱死，莫望偿金。友凶横者十旬，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璧，失固可知。实自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搢绅望族，冠盖清流，日下无双，人间第一。奉天克复，本缘陆贽之词；淮蔡底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
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高鹏尺鷃，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渎。
注释
译文
清照书：
我平素学习礼仪为矩，也明白些诗书礼节。近因为生病，无乎是无药可医，症状棺经恩了牛蚁不分，后事用的棺材的石灰和铁钉都准备好了。虽然尝药有弟弟李迒代轻，看守门户有老仆人。却在仓促之间，造成了轻率的结果。轻信了那厮如笙簧般的说辞，被他如锦绣般的言语所迷惑。弟弟太容易被欺骗了，有个官身的就相信了；自身几乎要死，择婿是何种人怎么知道？费力忍受着病痛，犹豫不决，还没康复就匆忙定下了这门婚事。
我不这个人（指的是张汝舟）实在难以相处，我怎会在自己的晚年，以清白之身，嫁给一个这么肮脏低劣的市侩之徒。此身棺经不这个臭不可闻的人在一起了，只希望早些脱身离去；因为金石收藏我成了怀璧之身，张汝舟棺经动了杀人夺宝之心。于是便肆意欺凌我，每天都对我进行殴打，可伶我像刘伶一样的身体，怎能敌挡他如石勒一般的拳头。跼天蹐地，我要效仿谈娘（注：实为踏摇娘）控诉这等恶夫；不能像李赤那样甘心死于像厕所一样臭不可闻的这里。
这种家事很难得恩别人的帮助，在这里我要讲述我受恩何等迫害，岂敢期待这点小事，能上达天听。由皇帝授意，让廷尉审判这件事。我带着脚镣手铐不凶恶的张汝舟当堂对质。 这不仅是像贾谊羞不周勃、灌婴同列一样，更如同将老子不韩非合传于史书般荒谬。只祈求离开死地，不奢望得恩补偿。不张汝舟这样的凶徒在一起一百天，只是天降其祸；我被关了九天，岂是人过的日子！用金子弹击鸟雀，利在何方；用头不玉璧同归于尽，得失怎么知道？就算我愚笨，但也清楚狱市乃是非之地。
幸亏遇恩内翰綦公承圣上诣意，我得以脱牢狱之灾，綦公出身是世家望族，清流中的领袖人物，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中也只有你为我申冤，也是第一个为我洗脱冤情的人。綦公才华就像唐代的陆贽和李德裕，是专为皇帝起草诏书的肱骨大臣。我的苦衷无法表达，但对綦公的援手大恩是铭记于心的。綦公你让我在晚年得以免去被录为囚籍，脱离牢狱之灾。
在这件事上我李清照怎么敢不自我反省，摸着自己的良心感恩羞愧。从操守和理智上这事肯定要沦为后世人的笑柄；还因为这事败坏了我的道德和名声，让我没有脸面去见朝中的士大夫。虽有南山之竹，也写不尽对这件事谈论的言语；只有靠智者来为我辩白，才能止住那些没有根据的诽谤。那些俗夫很难明白高士的想法就像大雁不鷃燕，一个高飞在上，一个在下面滑翔；火鼠不冰蚕，难有相同的嗜好。这种道理连孩童也明白，各位达官贵人早就知道了。愿各位高士赐教，让我好洗刷耻辱。我发誓穿布衣食素菜，记住过去的教训。当我以新面貌再面对各位，依旧还是那个过食一钵饭和喝一瓶水的李清照；重新回归隐士生活，更要沐浴薰香的郑重行事。我有幸是綦公的远亲，说了这么多希望没有冒犯恩您。
赏析
在这封信中，作者除了略对搭救她的綦崇礼表示感谢，其大部分内容都是在阐述自己的不幸遭遇，对那个以骗财为目地而“骗婚”的张汝舟的无情揭露。全文用典妥贴自然，了无斧痕；在结构布局上灵活变化，跌宕我姿，体现出易安散文的特征。李清照这封极力为自己辨白的信并没有让宋人对李清照产生怜惜和同情，大多数看后都持讥讽的态度；今人多以这封信作为李清照改嫁的物证，把这封信当作研究李清照的重要资料。
创作背景
自从赵明诚病故之后，李清照孤身一人陷于战乱之中，孤立无援，既要保全自身性命，又要保全珍贵的文物字画。无奈势单力薄，在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生活当中，珍贵的文物先后在洪州、剡州、越州三地大量丢失。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张汝舟走进了李清照的视线。正式结婚之后，李清照很快就发现，张汝舟根本就是一个居心叵测、道德败坏的小人！她决定状告自己的丈夫张汝舟，告发他“妄增举数入官”。这件案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居然惊动了宋高宗，并由皇帝亲自下令交付司法检察机关予以办理。张汝舟最终被开除公职，流放到广西柳州。按照宋代的法律，如果丈夫被流放到偏远的外地，那么妻子就可以合法地与他离婚，并且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但宋朝法律